在这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每个人心底都深藏着焦虑

作者:自由读书社 / 公众号:ziyoudushushe 发布时间:2019-08-06


焦虑不是被挑起的:它会试图为自己正名,为此,它无所不用其极,即便是最卑劣的借口,一旦被捏造出来,焦虑便会将其牢牢攥住……焦虑挑起自己、催生自己,循环往复,无穷无尽。齐奥朗说得没错。焦虑像一席流动的盛宴,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理解。20世纪50—60年代(冷战初期),许多美国人坐在办公桌旁,手里转着铅笔,一会儿思考建防空洞值不值,一会儿思绪又跑到建度假屋去了。那个年代,美国的经济发展稳健、欣欣向荣,被公认是最好的时代,同时也是最焦虑的时代。一方面,人们的生活水平急速上升;另一方面,人们又害怕核弹袭来,摧毁眼下的一切。或许是由于科学或大屠杀的推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信仰上帝、遵守教规已变得和打盹儿、睡大觉没什么两样。我们变得孑然一身,不再相信命由天定,不再相信人是浩瀚银河系中渺小的存在。因此,在当时,眠尔通和(后来上架的)安定等镇静催眠药在市场开始大卖。焦虑是什么?弗洛伊德认为,如果我们认识了焦虑,“就仿佛给心灵安上了探照灯”。早期,弗洛伊德认为焦虑仅仅是人们压抑性欲的副产品。后来,弗洛伊德又提出了一个新理论,即焦虑是心灵发出的危险信号。在弗洛伊德看来,焦虑是一种内部的危险信号,实际上是在传递“如果任凭情绪发泄,就很可能会失去那些重要的人对你的爱”的信息。那些曾经嘲笑弗洛伊德的心理治疗师大都沿袭了弗洛伊德的方法,他们凭借这个方法揭示了人们的童年经历,让患者认识到焦虑在孩童阶段是情有可原的,但现在再焦虑已经不合适了。弗洛伊德认为,焦虑不仅是神经化学物质激增的结果,还是人们经历的缩影,是人们对自身的深刻认识。哲学家们并没有一直把焦虑当回事,准确来说,他们常常认为焦虑是未经驯化的心灵孕育的副产品,会引起诸多麻烦。在并未区分焦虑与恐惧的前提下,理性主义哲学家斯宾诺莎在书中这样写道:“恐惧源于心灵的弱点,因此与理性的运用无关。”受焦虑困扰的人之所以焦虑,是因为他们没能好好地训练从思想上处理焦虑的能力。这些人要么脱离现实,要么逃避现实。历史上许多哲学家似乎都认为焦虑会破坏理性的运作。如今,大多数精神科医生似乎赞同这一观点。克尔凯郭尔集诗人、神学家、哲学家等头衔于一身。除了22本已出版的作品外,他还写了大量的日记,直到最后,他才同意公开这些日记。日记中,他大都在倾诉自己的焦虑,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焦虑汹涌起伏。1844年,克尔凯郭尔发表了里程碑式的著作《恐惧的概念》,让一大批知名哲学家、神学家、作家为之叹服。一百年后,该书成为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学的基石。在克尔凯郭尔看来,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等生理症状与焦虑无关,他将焦虑描述为“自由的眩晕”。我们可以通过焦虑领悟到自己充满了可能。自由意味着我们必须通过焦虑不停地进行选择,从而实现这种或那种可能。萨特借用站在悬崖边的例子解释了这个道理:站在一千英尺高的悬崖边,我们会感到焦虑,并非由于存在失足的危险,而是因为拥有一跃而下的自由。有些人抱怨克尔凯郭尔对焦虑的定义和我们需要通过吃药来缓解的反复情绪不符。就好像无论我们如何分析自己的内心,他都丝毫不会被我们对自己的焦虑的理解所影响。他的这篇日记像不像是一个对情绪并不是很熟悉,却让你看完后想去看心理医生的人所写的?究竟是什么束缚了我?……我也一样被阴郁的幻想、可怕的梦境、难解的心结、不祥的预感以及难以名状的焦虑所织成的绳索束缚着。这条绳索“十分灵活,柔软如丝,束得极紧,怎么也挣不断”。克尔凯郭尔认为,焦虑和其他感觉不同。克尔凯郭尔的忠实学生——心理学家罗洛·梅解释道:“焦虑并非那种可以抵御或规避的外部威胁……焦虑时刻威胁着我们存在的根基与核心。”恐惧是可以被形象地表现出来的,比如:我害怕上医院做抗压测试。但正如梅所说:“焦虑或重或轻地影响着一个人对于存在的感知,它会抹去时间感,攻击人存在的核心。”与其他情绪不同,焦虑无须隐藏便能植根于我们的体内。克尔凯郭尔叹道:即便如此,每个人的心底都深藏着焦虑。比如,担心孤身一人,担心不受上天眷顾,担心被遗忘于茫茫人海。环顾身边的亲朋好友,人们不免深陷焦虑的囹圄……人们几乎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切都被夺走,自己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克尔凯郭尔从多个角度对焦虑进行了研究,和其他资深的心理学家一样,他认为我们是可以抵抗焦虑的—可以将其转移。克尔凯郭尔把焦虑转换成了恐惧:我们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令人崩溃的焦虑,为了解脱,我们可以试图用另一种情绪掩盖焦虑。记住,越是去关注周围的人,越是会用“生活过得不错”这样敷衍的话来安慰自己的人,越会陷入焦虑的泥潭。我们还会使用其他方法抵抗焦虑:我们会发了疯似的在花园除草;拼命完成健身目标(比如,每周骑行120千米);一遍又一遍地刷墙。我们不停地在努力确定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而,焦虑却总是与可能性相伴。克尔凯郭尔说过:“哪怕我们机关算尽,把事情做成了,焦虑还是会来,而且会在事情的成败揭晓之前就到来……焦虑来源于无比强大的可能性,在其面前,我们的智慧和机巧毫无用武之地。”即便设想好了一切,还是会有令人焦虑的事情出现。焦虑针对的是未来,因此,它使我们无法活在当下。有一回,我深夜出门遛狗。夜空深邃静谧,星星闪着微光,在黑曜石般的夜空中缓缓移动。凉爽的清风拂来,枫叶飒飒作响。这样的夏夜可遇不可求。我可以从理智上承认当下的感觉十分美妙,但焦虑不期而至。在我的记忆中,有一个十二月的下午,天空灰暗,雨雪交加,焦虑也是这样突然袭来。海德格尔认为,这种被驱逐的感觉最终让我们保住了真实的自己,免于泯然众人。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焦虑把我们从“他们”(They)中抽离出来,让我们可以再次以一个真实个体的身份融入社交生活,从而不再迷失自己,为大众所定义。克尔凯郭尔解释道:“焦虑,让人们又爱又恨。”克尔凯郭尔在日记中详细地解释了这段话,他写道:“焦虑是对恐惧的渴望。焦虑就像一股把人牢牢钳制住的外力,然而,那个被困住的人既不能逃脱,也不肯逃脱。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与其说他是出于恐惧,倒不如说他是在渴望恐惧。因为焦虑,人们变得软弱无能。”焦虑是由我们自己创造的,从本质上说,焦虑是由我们所拥有的自由创造的。然而,焦虑看起来却像是外来之物,难怪会出现“焦虑发作”(anxiety attack)这样的说法。焦虑就像恐怖电影,尽管我们害怕地捂住双眼,但我们还是会透过指缝偷偷地看。焦虑既让我们感到厌恶,又深深地吸引着我们。克尔凯郭尔写道:“从孩子身上,我们能看到这种焦虑,当他们试图进行惊险吓人的神秘探险时尤其明显。”我知道,在讨论克尔凯郭尔和海德格尔时插入关于拳击的故事可能会显得格格不入,所以还请大家多多担待。作为一名拳击教练(我的第二职业),我经常碰到一些对焦虑又爱又恨的人。几乎人人都想变得强壮,每天都有青年找上门来,信心满满地对我说:“我想成为一名拳击手,我保证每天都会参加训练。”刚开始,做一做热身,了解基本动作,他们斗志昂扬。不过,在经过一两回合的较量,鼻子上挨了几拳,眼前冒了一两次金星后,这些人便常常会编个借口,逃之夭夭了。这还不算,等过上几个月,他们心里的那股劲儿又回来了,就又来联系我,表示想回来训练。从克尔凯郭尔的角度来说,焦虑是一场回避冲突的较量,在这场“拳击”中,我们的对手是自己,更准确地说,我们是在和可怕的未来较量,以行使自由,以实现成为真正自己的可能性。从克尔凯郭尔的角度来说,焦虑是一场回避冲突的较量,在这场“拳击”中,我们的对手是自己,更准确地说,我们是在和可怕的未来较量,以行使自由,以实现成为真正自己的可能性。在现代的观念里,自我是一种碎片化的实体。唯有如信仰般坚定的信念才能够坚持认为: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中,某些东西是不变的。60岁后,我有时照镜子会翻白眼,仿佛在问这个人真的是你吗,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约翰·洛克(1632—1704)认为,人格同一性包括记忆的连续性。然而,我们的记忆断层一如科罗拉多大峡谷那般深,这样一来,洛克的观点就有些站不住脚了。现如今一些哲学家以叙事学的术语解释自我,就好像自我是一个故事,而且是由自我讲给自我听的故事。禅宗说,我们必须攀上虚妄的阶梯,超越虚妄,从而达到开悟。最终,你要理解空镜(empty mirror),要超越自我,超越自我存在。尽管克尔凯郭尔和禅宗思想家有许多观点不谋而合,但在坚信自我这一点上,他们分道扬镳了。对于克尔凯郭尔来说,成为自我的潜力(他将此作为灵魂的同义词)似乎在焦虑体验中向自己宣布了自我的存在。那么,究竟什么可以证明焦虑和自我之间的联系呢?焦虑和自我的联系只是一种主观体验,无法通过严格控制的实验进行检验。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从操作上定义“真实自我”呢?在我看来,如果我们一味将信念的基础局限于经验证据上,最终将变得狭隘。那些只愿相信非此即彼的科学裁定的人,一定不会同意克尔凯郭尔对于自我的定义。在克尔凯郭尔看来,人类是极其矛盾的生物,无论是在行为还是言谈中都不乏矛盾之处——集永恒与短暂、无限与有限、必然与偶然于一身。然而,我们并不单纯是一个综合体,我们还担负着将自我对立的两面联系起来的艰巨任务。我们既认为自己是不朽且可延续的,又觉得自己终期将近;我们既梦想变成想要成为的人(可能性),但又囿于当下的处境(必然性)。和其他生物相比,人类的独特之处就在于能将自我的多重矛盾融为一体。焦虑(包括责任)似乎是一个盘旋在我们头上的本体论可能性。但是,正如我所说,存在主义哲学家在本质上都是现实主义者。如果感觉到焦虑正在剥夺你的生活,那么,你大可不必理会那些有关“本体论可能性”的存在主义说法。既然这不是克尔凯郭尔会说的话,那有关焦虑这个永恒的话题,我们又能从他那里学到些什么呢?可以确定的是,克尔凯郭尔肯定了焦虑是我们拥有自我的明确标志。他解释道:焦虑“是人性完美的体现”,是“世俗生活对升华的渴望”;“体现了人们对世俗生活的无限眷恋”。人们很难理解吓破了胆有什么积极意义,但你可以想想自我意识。恐惧时常会带来不愉快,然而,人一旦没有了恐惧,就不再具有人性了。克尔凯郭尔不是心理医生,因此,他并不会给我们制订安抚焦虑的疗法。然而,他建议我们直面天翻地覆的失控情绪。我们在应对令人眩晕的焦虑时,常会陷入一个误区,即通过将存在性焦虑转化成具体的担忧来强装镇定。我们告诉自己,如果找到了这份或那份工作,事情就会好起来了;如果我女儿要是进了那所大学的话,她就会……焦虑的旋涡永不止歇,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并不存在。对此克尔凯郭尔评论道:“从有限的角度人们可以学到很多知识,但学不到为什么焦虑,于是只好将其视作平庸、堕落的表现。”我们无须因为自己生而为人,目光有限,便苛责自己。正如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学泰斗欧文·亚隆(Irvin Yalom)所说:“我们生来如此。”那么,到底该如何应对焦虑呢?克尔凯郭尔开出的存在主义药方是:我们应该培养与焦虑共处、同恐惧相伴的能力。为什么呢?因为,根据我们这位心灵导师的说法:“掌握如何适当地焦虑,便是掌握了至高要义。”克尔凯郭尔知道,许多人不是因为焦虑而崩溃,就是在摆脱焦虑的无尽尝试中被累垮。但是,他十分坚信,焦虑能够拯救我们。且听听他怎么说:“焦虑是自由的可能,唯有这种焦虑可以通过信仰的力量启迪人心,因为这种焦虑摧毁了一切有限,暴露了它们的欺骗性。”也就是说,通过信仰,你了解了唯一一件你需要为之焦虑的事——同上帝的关系,而这层焦虑能将你其他所有焦虑的根源都联系起来。克尔凯郭尔说的话,你从心理医生那里是听不到的。他说,一个认真的人如果听到焦虑挠门的声音,他会:热烈欢迎焦虑光临,如同苏格拉底举起毒酒杯那样。接着,他会把自己和焦虑关在屋子里,说出病人对手术医生说的那句话:我准备好了。然后,焦虑侵入他的灵魂,翻箱倒柜,焦躁地把他心中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全部倒出来……而若这个饱受焦虑之苦的人有信仰作为引导,焦虑将摧毁它自己。焦虑看似是外来之力,实则源自内心,为生活平添了许多麻烦,常常让我们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怯懦胆小。因而,在这种无力感下,我们开始信仰上帝,或者因不满上帝而坚信我们存在的意义并不只是为了在沙滩上打高尔夫、小酌马提尼。克尔凯郭尔十分肯定,只有一种恐惧/焦虑被另一种恐惧/焦虑所替代时,勇气才会降临。比如,夜晚的战场上,一位排长在帐下辗转难眠,左思右想自己在军中是否拥有威信。这时,若有一支中队遇袭,她便不再为自己的威信而焦虑,眼下她只担心一件事,就是如何保护好战友们。克尔凯郭尔对焦虑的描述远不止这些。细微差异姑且不论,克尔凯郭尔究竟为焦虑症患者开出了什么药方呢?再次重申,尽管焦虑阴魂不散,但它绝不是一种痛苦,而是我们精神本质的显现。“只有愚昧至极的人才会认为(焦虑)是机能紊乱”—也就是现代人说的疾病。针对那些看起来处事不惊,声称自己从不焦虑的人,克尔凯郭尔的解释一语中的:“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灵魂。”摘自《存在主义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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